电锯是她的身体
在首尔西北的坡州市,有一间不起眼的工作室。金允信站在那里,抬起电锯,落刀干脆,木屑飞溅。她说:"锯子就是我的身体。当我举起它切割木头,它必须和我同步移动——锯子要成为我,我要成为锯子。"
说这话的人,今年91岁。
这不是励志鸡汤里的夸张描述。金允信(Kim Yun Shin)出生于1935年,现在依然在创作。2026年,韩国著名的湖岩美术馆(Hoam Museum of Art)为她举办了大型个展"Two Be One"——这也是该美术馆自1982年创立以来,首次为一位女性艺术家办的个展。约170件雕塑与绘画作品,横跨她数十年的创作历程,安安静静地铺满展厅。
树是她最初的朋友
金允信出生的地方,现在属于朝鲜的元山市。日据时代的朝鲜半岛,她一个人在乡野里玩耍,和树说话,和稻田说话,用高粱秆做眼镜。她的哥哥参加独立运动后失踪,镇上的松树被日军砍伐充当燃料。
"那些树是我的朋友,"她说,语气很平静,但那种痛是真实的。
或许正是从那时起,她开始觉得木头不只是材料,而是某种需要被守护、被延续的生命。"我想让它们坚持下去——在艺术的形式里继续活着。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爱用木头创作。"
一个女人、一把电锯、四十年阿根廷
朝鲜战争爆发,家人向南逃亡。战后她赴法国留学,回国后成为首尔的艺术系教授。那是军事独裁统治的年代,艺术家随时处于怀疑之下——她的一个朋友仅仅因为用了红色颜料(被认为带有北朝鲜共产主义色彩)就遭到审讯。
女性处境更难。上司会评论她裙子的长度,禁止她在校园里抽烟。"女性,几乎是隐形的。"她这样告诉记者。
48岁那年,她做了一个让很多人看不懂的决定:移居阿根廷。理由是那里树多。彼时阿根廷刚刚结束独裁统治,正在恢复民主。她在那里一住就是40年,拿起了电锯,开始雕刻南美硬木——圣木(palo santo)、长角豆木(algarrobo),还去墨西哥和巴西的采石场,用缟玛瑙和方钠石做石雕。
湖岩美术馆的资深策展人太贤顺(Tae Hyun-sun)说,她在那里"构建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艺术世界,被那片大陆的文化与自然滋养着"。
迟到的掌声,从不嫌晚
像许多她那个年代的女性艺术家一样,金允信的国际声誉来得很晚。在国际画廊Lehmann Maupin代理她的画廊联合创始人蕾切尔·雷曼(Rachel Lehmann)说:"她的坚持与一生的专注,为后来几代女性艺术家铺了路。"
2023年,首尔的一场大型个展让她重新回到大众视野,随后她入选了2024年的威尼斯双年展。2025年,她回到韩国,继续在坡州的工作室创作。
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带过很多学生,其中包括韩裔阿根廷导演Cecilia Kang——一位现在正在为她拍纪录片的获奖导演。Kang第一次见到金允信时只有13岁,她说,金允信让她明白,"去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,这条路是走得通的"。
15岁时,还是战争难民的金允信在一位僧人的建议下改了名字,取名"允信",意为"真实与信念"。僧人告诉她:用一生去找到自己真正的颜色。
"这句话一直鲜活地留在我心里,"她说,"有时候我觉得,正是它支撑着我走过了这一生。"
